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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熟了的时候
佚 名
橘子满山叠翠,如果一眼望不到边的绿是天空的话,那红红的橘子就象是满天的星星。实际上这里称不上山,是平原上涌出的丘陵,不高,不陡,起伏连绵。
橘园已经分到每家每户了,一片橘园就是一家人一年的守望。橘子树不是很高,垫个长凳之类的东西就能伸手摘到顶部的橘子。饱满光亮的橘子红红的挂满了枝头,枝压得弯弯的象人挑着一付重重的担子似的,也象久伯弯弯的背。
久伯习惯性的在橘园边漫不经心的巡视着,粗糙的脸竟然被橘子映得红红的,脸上的笑似那枝头的橘子一颤一颤的。他眯着有两角皱纹的眼,那眼前红红的渐渐散开成天空的云彩,幻成那娶媳妇时红红的被帐,他嗅着四周飘荡的清清香气,禁不住心驰神荡,那是动人的色彩,掰着指头算今年的收成,那是百元钞票的红色,满山满山的都是红色!
登上一个小小的山头,放眼是望不到边的绿色掩映,红色点点。这红红绿绿充满他的眼时,也是他最惬意的时候。久伯不喜欢别人说“摘橘子”,他说,摘是一种伤害,应该是剪橘子,剪讲究的是“二剪法”,就是一手拿住橘子,一手拿剪,先从蒂把处剪离枝,第二剪再剪去蒂把。蒂把长了装箱时会戳乱橘子的。他说这话时声疾色厉,就好像是谁会抱他的媳妇红红的被帐。
久伯不是一个什么人物,只是一个橘园的守望人。从橘子树开始栽起,他就守望着这片橘园。那一年从全县调来了几千劳动力,开荒、挖地、埋肥,种上橘树,那人山人海的劳动阵式现在难见了。方圆十多里大大小小数百个山都种上了橘子树。久伯就开始与橘树为伴了。场里领导认为他忠诚老实,没有谁比得上他的,就把东边一片面积最大的橘园,靠近公路、来住的人最多,最难看守的橘园交给他守着了。
场里给他修了一个用砖砌成的结实的小屋,四周开着小窗,这样便于瞭望。现在这个小屋还残破不堪的立在这个山头上。他看到这个小屋心里就不能平静下来,那满眼的橘红霎那间失去了颜色。
记得种上第二年就着果了。久伯每天都要摸摸挂在枝头的橘子,这是场里的希望啊。嗅一嗅就有一股清清的香气。那时久伯还没有娶上媳妇,但他还是感受到了清香的诱惑。他想摘下来尝一尝,但久伯不会这么去做的,他很本分,他知道这是属于集体,人不可有私心的。他有时手握住了橘子,好一会儿又轻轻的松开了。他想给他弟弟摘一个去。弟弟瘦瘦的令人担心,有时候他直叫,哥哥,我饿了。久伯有时从自己攒下来的几个零钱中拿出几分钱,买上几粒糖果。那时有什么东西吃呢,小孩最大的奢望是裤袋里有几粒糖果。而能吃上一个橘子该是多大的惊喜!但是他心里的一杆称是集体的,他的职责是谁都不能偷走一个橘子,哪怕是他自己。
橘子熟了。
橘子还没有摘下来时,来要货的人居然是一拨一拨的往场里赶。橘子是有计划的供应和分配的,听说弄几箱橘子要有县里的领导批条,难着呢。久伯没有料到橘子是这样紧俏,那红红的的果子就象镀了金似的,珍稀得很!久伯也就更觉得自己看守橘园的光荣和自豪。久伯没有批条,但他分到了几箱橘子。这散着清清的香气的东西诱惑了他几十个日日夜夜终于可以品尝了它的滋味。他挑着箱子回家时,他感觉得到有很多羡慕的眼光直看着他,他有些不自在的骄傲,于是拿了些橘子给周围的邻居。而弟弟在旁边放肆的大吃起来,久伯用手摸了摸弟弟的头,心里有些涩涩的。
久伯又天天守着山顶的小屋,天天不声不响地拿着枝剪、锄头什么的,早出晚归,那片橘园被他整理得象个新媳妇似的。他眯着一双小眼,好像满山又挂满了好多好多红红的橘子。也许自己能多分一些吧。
枝哪一天发芽了,一场暖暖的小雨涮过后,橘子树又开花了。给久伯说媒的人来了一趟又一趟。
天晴得正好,花开花落,满树点点的小青果密密匝匝的晃人眼,久伯两眼整天里都放着光彩。
久伯没想到有人跟他成家了。他黑黑的脸膛,皱纹就象那锄头拢开的沟似的,衬不上媳妇的年轻、漂亮,但久伯是集体信任的人,是拿集体工资的人――就这一点,就会被别人羡慕呢。
春去秋来,久伯守望着两个媳妇—-人们都这么说,那片橘园也是他的媳妇――过着平静而有些滋味的日子。
橘子又熟了,满满的山上望不到边的金灿灿。
久伯很少离开这片橘园,场里经常开社员会,听人讲抓什么斗争的,他都没参加;这片橘园他要寸步不离,他要巡视。近些日子橘园里有时能看到被偷摘的痕迹。偷橘子的事扰得他心慌,他想,把小偷抓起来开个斗争会,别人就不敢再来偷了的。
弟弟经常要过来,一双眼扑闪闪的掩不住贪馋的光,久伯哄着弟弟,快了,快了,隔些日子给你吃饱,吃厌。于是久伯又去巡视橘园了。他又发现了新的摘痕,新的脚印。橘园东边是一条十多米宽的沟与公路隔着。有人从那边游水过来的!久伯于是天天悄悄蹲在橘林中守候。 晴朗的下午,天气闷得透不过气来,他一身的汗淌流,终于守到了小偷。小偷是从公路那边游水过来的,跑到橘树下面慌张的扯着橘子,用了那一端捆住的裤子装着橘子……久伯热血上涌,大喊一声“站住”就扑了过去,那小偷小小的个头, 是个孩子,机灵得很,马上钻进了橘林。久伯追了两圈,渐渐没有了力气。于是又大喊,抓小偷呀――声音尖厉,场里人陆续地跑了过来……久伯喘着粗气,动不了。媳妇把他搀了回去,给他扇风,给他擦背,给他喝姜汤。久伯喃喃地念着:抓小偷……集体的……他就迷糊过去了。
第二天一早,小弟急急地跑过来说,哥,你知道不,昨天三黑子死了。三黑了是谁,三黑子就是我班上的那个坐我后面的,没有妈的很可怜。怎么死的,他昨天偷橘子被赶到沟里淹死的呀!久伯不说话,闭上眼睛象死了一般。
几天后,久伯把铺盖从山头的小屋搬了出来,到山那边自己的木屋去了,他种他的几亩水田去了……
春去秋来又几年,橘园已经分到每家每户了。那山头的小屋还残留着几面空空的墙壁,山坡上就是他的一片橘园。他决心将这小屋铲去,要铲得无影无踪。
小屋铲去了,久伯对金灿灿的橘园好像失去了兴趣。他不想来巡视了,他要隔掉自己多年的习惯。他想就把这橘园敞着吧,谁想吃橘子,就随他们摘,他们吃吧。他的背弯弯的弓着,是橘子把他压弯了。他想做些事来抚平自己心中的疙疙瘩瘩,他想证明自己是个好人呀。
然而,没有谁去摘他的橘子。漫山遍地的橘子都敞着,那路过的人络绎不绝,指着他的橘园,你看,这橘子熟得多好,又大,又亮,又好看……人们没有那种饥渴似的欲望,终究没有人偷他的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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