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旦

　　文旦，就是常见的柚子。自从屈原把橘子誉为皇天嘉树，历代文人咏橘的诗文，可谓汗牛充栋，彪炳文学史上，柚子却被遗憾地冷落了。不知是哪位文人学士，或许，是突然来了灵感，给柚子起了个这么动听的雅号，念起来，不由让人口齿含香，也算是一点补偿吧！

　　南方的秋天，水果特别多。文旦是撵着龙眼的脚步来的。最后几颗龙眼分明还残留在果盆里，上街一看，黄澄澄的文旦就毫无商量地取代了龙眼的辉煌。昔日，讲究美食的广东人崇尚沙田柚子，一时风靡全国。素来争强好胜的闽南人，毫不示弱，开始，是轰然推出丰腴的平和柚子与之媲美。平和是著名作家兼学者林语堂先生的故乡，那里的文旦的确独领了好些年的风流。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文旦族也是如此。一天早晨，馆溪的文旦突然气势汹汹地占领了市场。馆溪在哪里？如此张狂，许多人弄不大清楚，但向来喜新厌旧的百姓，品了馆溪文旦，就很快忘了老朋友了。曾几何时，以出荔枝闻名的莆田，居然后来居上，弄出一种样子较小的文旦，不仅毫无自惭形秽之意，而且大大方方地登台叫板，和馆溪文旦打起了擂台。出手不凡哟！木兰溪畔文人辈出的莆田，古怪的方言不知气煞了多少听众，但新出的文旦，却奇迹般地倾倒了爱挑剔的食客。还有哪些新贵急于问世么？不知道。自从独领风骚五百年的农耕时代，被商业时代所代替，文旦如诗文，就很难一家久当霸主了。

　　橘子的可人模样，不由让人想起古诗中的吴姬。李白唱曰：“吴姬压酒唤客尝”。而文旦，更像古代戏剧中风流倜傥的小生，也就是书生。橘树婆娑有加，如风摆柳，姿容不俗。而文旦树挺拔伟岸，满头青丝，真是如堂堂七尺男儿也！尤其是秋天，无边落木萧萧下，而文旦树却是浩气如虹，纹丝不动，以深沉的碧绿，写尽春华秋实的厚重，怎能不让人为之击掌赞叹呢！橘子的味道酸甜，品一瓣，口舌生津；文旦的滋味，清、香、甜、嫩，才是真正的佳品。我最喜欢的是文旦那股特殊的香味，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气质和感觉，如诗味袅袅，是古朴农家屋瓦上不凋的炊烟，是从山涧奔泻而出的清亮亮的泉水。山泉水清澈，文旦之神韵，盖源于此。

　　文旦的瓤有两种，一种是白瓤，剥开，洁白如玉；还有一种颇为罕见，瓤是红色的，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极为迷人的胭脂红。这种红瓤文旦，比白瓤文旦更好吃。可惜，已经多年不见了。我的老家，闽北山中的一个偏僻山村，曾经出这种珍奇的红瓤文旦，外人是不大知道的，只是让我这个远方游子，苦苦地念想了几十年。文旦是长寿树，不惧风雨。我老家的一棵红瓤文旦，据说还是祖父和祖母一起种的。往昔，祖母还健在的时候，这棵树上的文旦熟了，采下的果实，她老人家总是嘱咐我们几个兄弟，沿着山村有点落寞的小径，一家家地分下去，让乡亲们共享秋色。最后，把长在高高树梢上的几个文旦特意留住枝上，一直留到春节，松黄松黄的文旦才被采下来。经过雪压霜欺的文旦真甜真嫩哟，含在口里，很快就化了。回味不绝，那真是世上最美的水果了。“新沐弹冠，凭阑恰与秋相遇。”久违的红瓤文旦，你在哪里？

　　日暮乡关何处是？文旦如语话沧桑。